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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戈壁

發布日期:2026-06-30 信息來源:第二分局   作者:王靚   字號:[ ]

我的辦公室有一扇窗,窗外是戈壁。

說“窗外”其實有些奢侈——戈壁沒有邊際,窗框不過是從無垠中切出的一小塊。窗框里裝著的,永遠是那片灰黃色的平地,從窗口望去遠處有一道覆雪的山脊,像是被誰隨手擱在那里的,終年不變的呆在那里。

剛來的時候,我與這扇窗并沒有什么羈絆。

外面什么都沒有。沒有樹,沒有樓房,沒有行人,連一只鳥都少見。每天早上拉開窗簾,看到的和昨天一模一樣。晚上加班到深夜,抬起頭來,窗外只有黑,純粹的黑,像一塊鐵板壓在玻璃上。那時候我剛從學校畢業不到一年,還未能完成身心的轉變,每每看著一成不變的窗外,腦海里想的都是城市里便捷的生活,便利店、電影院、商場等,來到這里之后所有這些都沒了。項目部離最近的城鎮四十公里,快遞要攢一周,外賣更是想都不要想的事。

最難受的是傍晚。同事們陸續下班,食堂開飯,大家端著碗圍坐在一起,有人聊進度,有人扯閑話,熱鬧一陣子。等吃完飯,各自回屋,整個項目部就安靜下來了。那種安靜不是城里的安靜——城里的深夜也有聲音,空調外機的嗡鳴,遠處車輛駛過的悶響,樓下便利店關門的嘀嘀聲。戈壁的安靜是真的安靜,安靜到你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穿過耳朵。我坐在窗前,手機信號時好時壞,刷不出什么東西。窗外那道山脊在暮色里變成一條黑線,像一道傷疤。

我那時候覺得,我與世界割裂開了。

轉折發生在某一個我并不記得具體日子的黃昏。那天我在食堂吃完飯沒有馬上回屋,蹲在板房外面的臺階上發呆。項目部的一個老師傅,姓趙,甘肅人,五十多歲,也蹲在旁邊抽煙。他看我悶悶不樂的樣子,也沒問我怎么了,就指著遠處那道山脊說:“你看那道梁,我剛來的時候它就這樣,我都干了兩年了,它還這樣。”

我說:“它真沒意思,連個變化都沒有?!?/p>

老趙抽了口煙,慢悠悠地說:“誰說沒變化?你看今天傍晚的光打到上面,是金黃色的;昨天陰天,是灰的;前天剛下過雨,是深褐色的。它每天都在變,就你看不出來。”

我不服氣,但沒說話。

第二天傍晚,我特意站在窗前看。那天天氣很好,夕陽把整片戈壁染成橘紅色,那道山脊像被點燃了一樣,邊緣鍍著一層金邊。第三天,陰天,它變成一種冷調的灰紫色,像一塊生了銹的鐵。第四天,起風了,沙塵把天空攪得昏黃,它幾乎看不見了,但隱隱約約還在那里,像一條就要斷掉的線。

我忽然發現,我不是看山,我是等山。之后我每天傍晚不自覺地走到窗前,就是想看看它今天是什么樣子。它從來不說話,但它每天都在。那個“在”字,比任何聲音都重。

有一天下午,工地上停水了。戈壁灘上的工地停水是家常便飯,我提著桶去儲水罐接水,路過剛澆筑完的一塊地坪,看見幾個工人蹲在地上吃西瓜。他們用施工的大塑料桶裝了涼水把西瓜泡在里面降溫。一個四川的老漢招呼我過去吃一塊,我猶豫了一下,蹲下來接了。西瓜很甜,甜得發齁,汁水順著手指往下淌。老漢問我多大了,我說二十六,他說我閨女也二十六,在成都上班。我問他那你怎么跑戈壁灘來了,他說掙錢嘛。

“那你想你閨女不?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,說:“想有啥用嘛。我在這多掙一天,她那邊就輕松一天。”

他沒有說苦,沒有說累,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傷感。他說完把西瓜皮往地上一扔,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,又去干活了。

我端著那塊沒吃完的西瓜,看著遠處那道山脊。太陽很烈,它白晃晃的,像一面沉默的墻。我突然覺得,它什么都看到了。它看到過多少像我這樣的年輕人,在板房里失眠,在表格里消耗青春,然后離開。它看到過多少像那個老漢一樣的工人,把汗水灑在戈壁上,把錢寄回幾千里外的家。它什么都不說,因為它知道,說了也沒用。戈壁不需要安慰誰,它只是看著。但那個“看著”,好像就夠了。

我們項目部還有個技術員,姓周,比我大兩歲,戴著厚厚的眼鏡,皮膚曬得跟工人一樣黑。有一次閑聊,我問他你一個大學生,天天在戈壁灘上放線測量,不覺得虧嗎?他想了想說:“城里的地是平的,規劃好的,這兒的地不是。這兒的地有自己的脾氣,你得順著它。今天測完一個點,明天再來,風沙可能就把樁吹沒了,就得重來。它好像在跟你說——你別以為你說了算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喜歡這種感覺,跟一個不會說話的東西較勁,輸贏都不丟人。”

我被他說得有點想哭。不是因為感動,是因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我們這些人,其實都跟戈壁較著勁呢。我們較勁的方式不一樣,有人用挖機,有人用全站儀,有人用表格和報表。戈壁從來不應戰,它只是沉默。但這種沉默不是認輸,是一種更深的傲慢:你們折騰吧,反正我在這里。
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。廠房一棟棟立起來,管廊一節節連起來,路面一段段硬化起來。項目部的板房還是那些板房,食堂還是那個食堂,只是窗外的景色里,漸漸多了鋼筋水泥的影子。那道山脊被新建的鋼結構廠房擋住了一半,我不走到窗前特定的角度,已經看不見它了。有時候我會忽然想起來,走到窗前偏著頭去找,它還在那里,灰撲撲的,像個被冷落的老朋友。

有一天晚上,我加班整理月度報表,弄到快凌晨一點。關掉電腦,項目部已經徹底安靜了。我走到窗前,月亮很亮,戈壁被照得像一片銀灰色的海。那道山脊在月光下顯出清晰的輪廓,像一條臥著的獸,安靜地喘息。風很小,但有一種聲音,不是風聲,不是機械聲,是一種更低更長的嗡鳴,像大地在呼吸。我站在窗前聽了很久。

那一瞬間,我忽然想起來:剛來的時候,我最怕的就是這種夜晚。我嫌它太黑、太靜、太荒。可現在,我站在同樣的窗前,同樣的黑,同樣的靜,同樣的荒,我卻覺得踏實。不是因為我習慣了,而是因為我知道了——這片戈壁早與我成了朋友。它不說話,但它在那里。它不出聲,但它看著。它不給我任何東西,但它也沒從我這里拿走什么。

我輕輕說了句:“晚安?!?/p>

沒有說給誰聽。可能是說給那道山脊,可能是說給戈壁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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